桑景南发青,嘴唇动了动,没憋出反驳的话。

裴云霆将宣纸对折,再对折,沿着原路塞回袖兜。

“既然桑大人觉得自己的脸面、桑家的名声,比你大儿子的命重要,那这事没得谈。”

裴云霆抬手叩击车厢侧壁:“走。”

车夫扬起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的声响,马车擦着桑景南的肩膀向前移动。

桑景南站在原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脑子里却盘算着利害关系。

如果不签,皇上看到折子必定会雷霆震怒,先帝朝剥皮揎草的惨状历历在目。

桑文谦必死无疑。桑家满门抄斩,男丁流放宁古塔,女眷充入教坊司,他半辈子摸爬滚打换来的乌纱帽,顷刻间化为乌有。

如果签了,签了不过是断掉一个早就离心的女儿,桑晚意这几年连娘家门都不怎么进,逢年过节的节礼更是敷衍了事,这女儿留着也带不来半分实质性的好处。

用一个空壳子嫡女,换回桑家嫡长子的一条命,保全整个家族的荣华富贵。

这笔账,自己也不算太亏,此时马车已经走出去三丈远,桑景南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停下!”桑景南大吼出声,拔腿追上去,双手死死抠住车厢后方的木雕花纹。

车厢晃动,青影偏过头,看着挂在车厢后面的桑景南,手搭在剑柄上往下压了压。

车夫拉紧缰绳,桑景南绕到车窗前,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签。”

车帘掀开,那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再次递出来。

同时递出来的,还有一支蘸饱了墨汁的狼毫笔,以及一盒鲜红的印泥。

桑景南接过笔,看着准备齐活的东西,这是明摆着知道自己肯定会签啊,想到这里桑景南一口气没上来,憋的只咳嗽。

裴云霆靠在马车的座椅上:“青影,给桑大人顺顺气,被耽误了正事。”

“是。”青影答应着就要跳下马车,桑景南急忙摆手。

“不用不用。”

桑景南自己顺过来气,将宣纸平摊在车窗外的木托上。

这是他第一个女儿,当年梁心好生下她的时候,他也曾高兴过抱在怀里哄过,但那点微薄的父女情,早就被权力和欲望消磨殆尽了。

桑景南牙关紧咬,笔尖落下,飞快地划出自己的名字。

看着桑景南按上自己的大拇指印后,裴云霆伸出手,两根手指夹起宣纸边缘。

纸张收回车厢,青影坐在前面,侧过头看了一眼桑景南。

这老狐狸平时在朝堂上满嘴仁义道德,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卖起女儿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折子……”桑景南两只手扒着窗框。

“桑大人放心,今日我自然是不会让桑大公子有事的。”裴

云霆将宣纸吹了吹,贴身放好,“你的好儿子保住了,不过桑大人记清楚,从签下这名字起,晚意与你桑家,再无瓜葛,日后若是再打着她的名义在外面招摇撞骗……可别怪我不客气。”

裴云霆放下车帘,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压石板的速度越来越快,带起一阵冷风。

桑景南独自站在长街正中,天色已经大亮,早市的小贩开始挑着担子经过,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官服皱巴巴的朝廷命官。

桑景南低头,看着自己右手大拇指,指腹上那层厚厚的红印泥还没有干透,黏糊糊的,及其刺眼。

前方十几步外,裴云霆的马车突然停下来,车厢侧面的布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裴云霆侧过脸,直视后方。

桑景南猛地抬起头,难道裴云霆觉得刚才的条件不够,还要再加点什么?

桑景南顾不上整理满是褶皱的官服,快步小跑过去:“云霆,还有事?”

裴云霆视线落在桑景南那根沾满红泥的拇指上,停留了一息,随后移开:“过几日,我会派人去一趟桑家陵园。”

桑景南愣住,陵园?去那里干什么?

“岳母的墓,我会一并迁走。”

桑景南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迁坟?

出嫁的女儿和娘家断绝关系,这在京城里已经是骇人听闻,如今连死了十几年的正妻,也要从夫家的祖坟里迁出去?

这要是办成了,桑家列祖列宗的脸面全都被扔在地上踩碎了,以后京城同僚会怎么议论他桑景南?

一个连原配发妻的坟都留不住的男人,简直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桑景南猛地挺直腰板,手指指着车窗内的裴云霆。

“欺人太甚!晚意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梁氏生是我桑家的人,死是我桑家的鬼!入了桑家的祖坟,岂是你说迁就能迁的!”

裴云霆看着外头暴跳如雷的桑景南,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桑大人似乎没听懂。断绝文书已经签了,晚意既然不姓桑,她的生母自然也没有留在桑家陵园的道理。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桑景南胸膛剧烈起伏,他转头看向周围,早市的摊贩已经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朝这边张望,那几个卖早点的妇人甚至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好……好。”桑景南连说了两个好字,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你们既然要做得这么绝,那就随你们的便!只盼裴将军信守承诺,把文谦的事抹平。”

裴云霆放下车帘:“走。”

马鞭在空中抽出清脆的响声,马车重新加速,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这一天的早朝,桑景南过得极其煎熬。

大殿之上,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底下的百官按部就班地上奏,桑景南站在队列里,两只耳朵竖着,就怕出现关于文谦的字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直到日上三竿,大殿内全都是常规的政务,萧丞相今天也是一言不发的。

退朝的静鞭响起,无事发生,没有任何人提及沧州赈灾粮的案子,皇帝甚至还赏赐了几个在地方治水有功的官员。

桑景南走出大殿的时候,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白玉阶上,旁边的同僚扶了他一把,问他是不是身体不适,他胡乱应付过去,快步走出宫门。

回到尚书府,桑景南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派了心腹去街面上打听,又派人去大理寺和刑部附近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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