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日书屋 > 其他小说 > 苟在三国当军医 > 第六十三章 班师
白狼山之战后的第三天。
乌桓溃散了。蹋顿已死,乌桓部落群龙无首,残部四散逃入草原深处。那些在草原上纵横驰骋了几十年的骑手们像被捅破了窝的蚁群一样四下奔逃,再也没有人能号令他们。
袁尚和袁熙带着几百骑兵逃往辽东投奔公孙康。消息传到曹操那里时他正在中军大帐里批阅军报,听完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连头都没抬。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追,但曹操按兵不动,只是等着。
果然,半个月后,公孙康派人送来了袁尚和袁熙的人头。
那天中军大帐里围了不少人。使者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木匣,额头磕在泥地上。"辽东太守公孙康献上袁尚、袁熙首级,以表忠心。"
曹操打开木匣。两颗人头并排放着,被盐腌过面色青灰但还能辨认。袁尚的脸年轻,眼角还带着一丝不甘,他到底还是没能继承父亲的基业。袁熙的脸苍白得像张纸,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死前就已经放弃了一切。
帐中一片寂静。那些跟随曹操征战多年的将领们看着木匣里的两颗头颅,表情各异。有的人面露快意,有的人面色复杂。四世三公的袁家,从袁绍到袁谭到袁尚到袁熙,不过十年光景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曹操合上木匣,声音很平静。"替我谢过公孙康。"
"是。"
帐中响起一片欢呼,将领们纷纷道贺。北方彻底平定了,袁绍的残余势力被连根拔起,乌桓骑兵被张辽打成了散沙。曹操从河北一路杀到辽东,至此北方再无敌手。
但李阳没有跟着欢呼。他站在帐外的角落里,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上面。
柳城驻扎的那几天,李阳一直在忙着处理伤兵。白狼山之战一共有六十多个伤兵,他亲手处理了三十七个重伤员,其中五个没能救回来。有两个是失血过多,在缝合的过程中就没了气息;一个是腹部被马踏伤导致的内出血,他没有任何手段能止住内脏的出血;还有两个是伤口感染引发高烧,用尽了一切退烧的方法都没能压下去。
剩下的轻伤经过几天的观察和换药,大部分都可以归队了。李阳教军医们一套新的伤口护理流程,每天至少换一次药,观察伤口有没有红肿胀痛的迹象,发现感染立刻隔离。这套流程看起来简单,但在全军推广之后伤口感染率降了两成。
"参军,伤兵的情况基本稳定了。"韩世荣走过来汇报。
"嗯。再观察两天,如果没有感染就可以归队。"
"参军,您自己的身体呢?您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我没事。"
"您……"韩世荣打断了他,"您总是让别人休息自己却不休息。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垮的。"
李阳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确实太累了。但他心里有一件事放不下,郭嘉。
从白狼山之战以后,郭嘉的身体急剧恶化。他开始频繁咳嗽,有时候一咳就是几分钟停不下来,整个人弯得像一张弓。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发紫,走路都有些喘。李阳每天都会去看他,但每次都发现情况比上一次更糟。右肺的问题蔓延到了两肺,杂音越来越明显,呼吸越来越浅。
"韩世荣,你去帮我看看郭先生有没有按时吃药。"
"是。"
韩世荣走了。李阳站在原地心里很沉重。他想起了很多事,南皮城外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白狼山之战的六十七个伤兵,还有郭嘉。他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这个道理他懂,但懂和接受是两回事。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药物,他能做的只是用草药延缓病情。但延缓不等于治愈,这就像往一个漏水的桶里加水,加得再快也赶不上漏的速度。而他连桶底到底在哪里都看不见。
那天晚上李阳去找郭嘉,。郭嘉住在柳城的一间民房里,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摞竹简,那是他在路上写的军报和策论。虽然病成这样,他手里的活儿一天都没停过。
李阳推开门看到郭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
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像是从里往外透出一种灰败的颜色。
"奉孝。"
"李阳。"郭嘉放下竹简笑了笑,"来坐。"
李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仔细看了看郭嘉的脸,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又差了。
"奉孝,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吃了,我……"
"骗人。"李阳拿过桌上的药碗。碗底还有大半碗药已经凉透了。
"你忘了?"李阳有些生气了,"你答应过我的,好好治病,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知道,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李阳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郭嘉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在忍着咳嗽。
"奉孝,你是不是在咳嗽?"
"……有一点。"
"让我看看。"
李阳伸手翻了翻郭嘉的眼皮,眼结膜苍白。然后他把了脉,脉象又弱又快,跳几下就停一下,像是有人在拉一根快要断的弦。
李阳的脸色变了。
"奉孝,你的肺比上次更差了,你咳出来的痰是什么颜色?"
"有时候白有时候黄。"
"有没有血丝?"
郭嘉犹豫了一下。"……偶尔有。"
李阳闭上了眼睛。偶尔有血丝,这说明肺部已经出现了实质性的损伤,不是简单的炎症而是可能已经开始有组织坏死。在华佗留下的《青囊书》里,这种情况属于"虚痨"的后期,华佗写的是"虚痨者,肺气虚弱,久而伤阴,甚则咳血"。华佗给出的方子是黄芪、百合、沙参、麦冬、五味子,李阳大部分都已经用过了,但效果越来越不明显。
"从今天开始每天三碗药,不许少。不准熬夜,每天至少睡六个时辰。不准喝酒,一杯都不行。"
"李阳,你真的像个管家。"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告诉主公。"
"你告我的状?"郭嘉有些惊讶。
"对。告诉主公你不吃药不睡觉还在喝酒。让主公来管你。"
郭嘉愣住了。他看着李阳,发现他眼神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只是关心,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李阳,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身体?"
"因为你是我朋友。"
"只是因为我是你朋友?"
"嗯。"
郭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药一饮而尽。
"好。听你的。以后每天都喝。"
"嗯。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好。"
李阳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郭嘉叫住了他。
"李阳。"
"怎么了?"
"谢谢你。谢你把我当朋友。"郭嘉说,"在这个乱世里愿意真正关心别人的人不多了。很多人关心我是为了我的脑子,为了我能帮他们出谋划策。只有你是真正关心我。"
李阳看着他。他想说"我只想你不死",但他没有说。
"好好休息。"他只是重复了一遍,然后走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沉闷而压抑,像是有人把拳头塞进胸腔里用力搅动,李阳握紧拳头站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阵咳嗽声渐渐平息。
班师回朝的日子到了。曹操下令大军从柳城出发走陆路回邺城。来的时候走海路,回去走陆路,因为海上的风浪越来越大了,入秋之后渤海不像夏天那么平静。
走陆路要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对郭嘉来说是煎熬。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每天都要咳嗽好几次,有时候一咳就弯下腰去脸涨得通红。他越来越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架子上。到了后期他连走路都费劲了,骑不了马只能坐在辎重车里,让两个士兵扶着颠簸前行。
李阳每天都去看他,每天都换不同的药方,黄连、黄芩、黄芪、百部、紫菀、款冬花,所有跟肺有关的草药他都用了,但效果越来越差。他能感觉到郭嘉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枯萎,像一棵从根部开始腐烂的树,树冠还绿着,但里面已经空了。
有一次李阳给他换药方的时候,郭嘉忽然问:"李阳,你这药方是不是每天都在换?"
"嗯。因为上一张方子没效果,我得换一张试试。"
郭嘉笑了笑。"你见过哪个大夫给同一个病人天天换方子的?"
李阳没有说话。
"我见过的大夫,"郭嘉说,"都是一张方子吃半个月。有效就继续吃,没效就认命了。只有你天天换方子。好像你不信命似的。"
李阳确实不信。他信的是科学,是证据,是数据。但在郭嘉面前,这些东西全都派不上用场。
"参军,"有一天韩世荣问他,"郭先生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李阳沉默了很久。"不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差。"
"能治好吗?"
"不知道。"李阳很少说不知道,但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了。他没有抗生素,没有激素,没有氧气瓶,没有ICU,他有的只是一些草药和一双手,他能缝合伤口,能止血,能接骨,但他对付不了这个时代的绝症。
"参军,"韩世荣看着他的表情,"您是不是要给郭先生……"
"对。我要救他。"李阳说,"如果救不了也要试,在试之前我不能放弃。韩世荣,帮我去搜集所有的草药,所有跟肺有关的方子,全部找来。"
"好,我去搜集。"
韩世荣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参军,我多说一句。"
"说。"
"您也得照顾自己。"韩世荣说,"您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如果郭先生没事了,您倒下了,那谁来救他?"
李阳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因为如果停下来休息,他就不必面对一个事实:他可能真的救不了郭嘉。
"……我知道了。你去吧。"
韩世荣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当天夜里大军在一片树林边扎营。秋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凉意,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能听到乌桓战马被俘后拴在营地里的嘶鸣声。李阳没有睡,他在医帐里借着一盏油灯翻着华佗留下的《青囊书》。
华佗把肺病分成风咳、寒咳、虚咳、痨咳几种。郭嘉的症状最接近虚痨,肺气虚弱,久而伤阴,甚则咳血。华佗给出的方子李阳已经全试过了,没有一味是他没用过的。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是加大剂量,但加大剂量意味着更大的副作用,而且效果也未可知。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医学院念书的时候,老师讲过一句话:医学最大的敌人不是疾病,是时间,很多病如果早发现一个月甚至早发现一周,结局就会完全不同。
郭嘉的病不是不能治,如果放在现代,肺结核用抗结核药物规范治疗六到九个月,治愈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但现在是建安十二年,没有链霉素,没有异烟肼,没有利福平。他手里有的只是一些草药和一双手。
他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油灯的光在风中摇曳,帐帘被吹得微微鼓起,远处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像是猫头鹰,又像是风声。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很剧烈很急促,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李阳立刻站起来冲出去。
是郭嘉。
郭嘉蹲在帐篷外面的地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缩成一团。月光照在他的背上,那道背影比任何时候都单薄。
李阳跑过去蹲在他面前。"奉孝!"
郭嘉抬起头。
他的手上全是血。
"奉孝……你咳血了……"
"没事,"郭嘉擦了擦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就是咳得太猛了。"
"这怎么算没事!"李阳扶着他的胳膊,声音在发抖,"走,快进帐篷去"
"李阳……"
"进去!"
郭嘉看着李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不是对疾病的恐惧,是对失去朋友的恐惧。
"好。"郭嘉轻声说,"我听你的。"
李阳扶着他进了帐篷。帐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月光。只剩下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一高一矮,一稳一颤。
李阳让郭嘉坐下,端来温水帮他洗手上的血,血在冷水里化开变成淡粉色,像一朵在碗里缓慢绽开的花。
"奉孝,你的血为什么是暗红色的?"
"什么?"郭嘉没有反应过来。
"咳出来的血。"李阳说,"暗红色的血说明出血点在肺部深处。如果只是咳破了嗓子里的毛细血管,血应该是鲜红色的。"
郭嘉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这是基本的判断。"李阳说,"暗红色意味着很可能是肺泡出血。奉孝,你的情况比我之前判断的更严重。"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忽明忽暗。
"李阳。"郭嘉忽然说。
"嗯。"
"如果我不行了……帮我做一件事。"
李阳的手停住了。他端着碗的指节发白。
"什么事?"
"帮我把那些竹简整理一下。"郭嘉指了指桌上那一摞,"那是我这些年写给主公的策论和军报,有些事情只有我知道,怕到时候没人记得。"
李阳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整理。但你现在得先睡觉。"
"遵命。"郭嘉笑了笑,躺了下去,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很浅很慢,李阳坐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数着每一次起伏,像是怕下一秒呼吸就会停住。
“历史的轨迹真的无法改变吗”这句话李阳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现在这句话又像魔鬼一样缠上了他。
油灯的光越来越暗了,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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