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插班生周恺
西山，夜。
在指针跳过十二点的一瞬间，周恺伸手握住了学生卡。
感受著每个梦魔行者不需要学习，便自然而然会使用的能力，通过梦之锚，向著锚的另一端而去。
冥冥之中，一股宏大的力量不知自何处投射而来，将周恺和手中的学生卡一同笼罩。
卡片表面腾起一缕幽幽的光芒，霎时间，那点光亮骤然放大成漩涡，将周恺的意识吞没，拖入了现实与梦魔夹缝之间。
这一次，周恺在旅程中依然保持著清醒。他亲眼目睹周围的一切颜色迅速褪去，继而如同腐坏的玻璃般碎裂成粉末，纷纷消散无踪————而他视野中最后消失不见的，赫然是一个个人影。
奥罗拉、胡源，以及整个西山酒店中新增加到三十多个的真菌寄生者，全都像木偶一样静止定格在原地，很快便淡化隐没。
界隙之地。
这里是现实与梦魔之间的夹缝之地，是魔境类梦魔立足的所在。
每时每刻，都有不知多少代表著不同梦魔的光点在此闪现又熄灭————这里，也是梦魔吞噬现实的桥头堡。
只有极少数强大的梦魔行者才能在这里来去自如。
一路上，他跟随学生卡发出的光亮指引前行。周恺看到许多光点，与周围迥然不同，忽明忽暗，与他手中的光芒遥相呼应。
其中最明亮的一点光芒，就是该梦魔所在。其他的则是地铁魔境、小镇梦魔，以及另外几处周恺不太熟悉的地方。
那几处朦胧的亮光，应当是和周恺身上其他道具所勾连的梦魔世界。
其中一个梦魔依稀能见到木偶、偶像和戏服的模糊影子，在众多光点中格外清晰，似乎与周恺有著极深的关联，只是不清楚这种联系是因何产生。
只要周恺愿意，他现在就能取出身上的其他锚点道具，循著那些指引进入相应的梦魔————或者通过相距较近的锚点逐步转移，抵达任意想去的地方。当然，他也可以中途停下来。
周恺循著锚点对准实验中学的方向连走了十几步，便跨越了现实中三十多公里的距离。若此刻选择脱离界隙之地，他的肉身和意识应该会直接出现在现实中的西山郊外。
「原来如此，行者这个称号到了这里才算名副其实。」
周恺暗想以后或许能将界隙之地当作一种替代性的灵界通行手段。不过今天他没有在半途停留的打算—目标明确，直指校园梦魔。
一步，两步，三步————
周恺每跨出一步，便与自的地更近一分，又过了十七步，他竟已跨越数百公里，抵达了大康市的上空。
梦魔的全貌，此刻呈现在周恺眼前。
这是一所被放大了数十倍的校园，占地极广。学校里人影绰绰，周恺隐约看见了近万道身影。
至于这些身影是否全都是活生生的人，还得等他亲自探查后才能确定。
周恺在空中环顾了一圈，似乎发现了什么，不过他并未多加理会。
他伸手触碰梦魔屏障，瞬间又卷起一道漩涡。周恺只觉头晕目眩，整个人直接跌落了进去。
周恺进入梦魔没多久，界隙之地的浓暗中忽然又吐出一个人影。那人小心翼翼地摸到周恺先前站立的地方，远远扫了一眼庞大的梦魔，眼中透出几分畏惧。
「好骇人的气息，好强的人————难不成又出了个三境的梦魔行者？」
「能初步执掌初始梦魔，从完全被动到掌握一部分主动权，甚至获得那残损噩梦的认可————真不容易啊。」
「只是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来头，又为什么要进入这个怪东西。」
那人踮起脚，在隔膜外保持著安全距离张望了好一会，也没看出什么门道。犹豫片刻，他还是循著自己手中的光点去了别处，不知所踪。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折返回来。
界隙之地的空间极其混乱，没有锚点指引的话，除非撞大运，否则就算一直晃荡到被侵蚀致死，也未必能再找到这个地方。
思来想去，他觉得错过这条路恐怕就再也遇不上这家店了。
而且刚好有大佬带队，或许真能多苟活一阵，真要情况不妙，他自问跑路的本事还是有的。
「干！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有大佬开团，跟上不就完了？想多活几周，不拼不行啊！」
那人说完舔了舔嘴唇，同样把手按在了屏障上，身影很快被吸了进去。
与此同时，江省异事局正与毗邻的岳省异事局召开一场线上联席会议。两省的大部分城市负责人都参加了会议。
参会者中，自然也包括徐崖。负责联系周恺的联络员打了几个电话没打通，考虑到工——
作性质的原因，短暂的失联是常态，不止是周恺，其他缺席的成员也不会有什么追究。
「大康市的麻烦大了！那东西在界隙之地里像肿瘤似的疯狂生长，最近连普通市民都能看得见————研究所那边的推测恐怕是真的。」
「二次降临。」
开口的是大昌市的另一位城市负责人，虚形三境，【霄霞】文思。她相貌莫名和徐有几分相似。
平日里这位负责人只是挂个虚职，在异事局负责训练梦魔行者，但碰上这种大事，她还是被硬拽来参会了。
岳省首府东湖市的负责人嗤笑了一声：「听起来挺吓人啊。怎么著，你们江省搞不定？不会吧，不是刚新提拔了一位负责人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事，哼，刚上任就不来参会。」
「不管怎样，三个负责人一起出动，B+级的梦魔不就跟玩似的？」
徐崖脸色一沉，冷笑道：「我倒想提醒一句，大康市可是当初你们鱼龙流抢走的辖区。怎么，平时蜒蜈形的人在大康市吸血，出了乱子又要把烂摊子推回我们断翼流头上了？」
东湖市负责人耸耸肩：「行啊，那蜒蜈形现在就决定撤出大康市。」
徐崖闻言神色一凝，盯著对面那人，心底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脑海中闪过一则传闻。
蜒蜈形上一任大洞主在现实里寿终正寝，这一形三境的位置便空了出来，而新任的竞争者有三人，正是那位大洞主的子女。
他怀疑——莫非另外两人已经买通了这个负责人，让他袖手旁观，任由金巨活活死在梦魔中？
徐崖心里烦躁起来。
想到周恺那边，他总还能感受到一股难得的纯粹和真性情，就算那小子是在演戏，徐崖看人也是看他做了什么，不管他心里怎么想。
然而眼前这些家伙，演都不演了，蝇营狗苟反倒摆在明面上，直叫人作呕。
徐崖皱眉说道：「身居其位，理当谋其政。大家都是城市负责人，我希望诸位不要让职责之外的那些东西牵扯了手脚。」
东湖负责人抱臂大笑道：「啥意思？怀疑我假公济私？哈哈，金雕徐崖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公无私啦？」
「好了，各位————」两省的异事局局长实在看不下去，相继出声中止了这场无谓的争执。
江省刘局长开口道：「梦魔二次降临毕竟前所未闻，我们谁也不知道一旦让它再临会发生什么，所以，必须把灾难扼杀在萌芽状态。」
「目前，总部已经派出一位二境高位实力的梦魔行者。他通过A105号死了吗外卖箱，获取了大康一队在梦魔第一次降临时得到的梦魔道具，并以其作为锚点，率队强行进入了事发地点。」
「我们的意思是，尽可能请三位负责人都前往大康市的灵界驻守。」
「灵界是距离界隙之地最近的位面，这样万一出意外也好及时防备。」
徐崖叹了口气，淡淡道：「我去。」
几个呼吸之后，岳省南坪市的一位城市负责人—鱼龙流金鳞形的三境高手也举手道：「只是去值守的话，我也去。不过，我希望能在大康市见到那位周负责人。」
徐崖点头：「我会通知他的。」
刘局长点了点头：「那就好，另外，我们江省的一些常规力量也在增援赶赴大康，天亮之前能全部到位————希望这次跟西山市一样，只是一场虚惊。」
「就这样吧，各位辛苦了，散会。」
说完，两位局长依次退出了会议，看起来忙得焦头烂额，神情透著疲惫。
然而几位城市负责人却迟迟没有离线，显然还有话要说。
金鳞形的三境强者好奇道：「真武道也能修到三境？二干一形不吃秘药，那不就只是古武PLUS吗？二境就已经够离谱了，居然还能三境？你们断翼门这是要整什么么蛾子？」
「不会又是炒作忽悠，骗投资骗补贴吧？」
徐崖与这人平日并无往来，只记得对方姓鱼，是一年前空降过来的负责人。
文思没等徐崖回应，已率先出声将那家伙怼了回去：「我们象形武道刚诞生时，连祖师的师父都觉得他肯定会死在梦魔里————那时候谁信武道能斗得过梦魇？」
「现在你们的这副德行，和当年的老顽固又有什么区别。」
「时代变了，诸位。」
话音未落，文思便直接切断了连线。
徐崖也没什么好说的，紧随其后退出了会议。
岳省的两名负责人隔著屏幕对视一眼—真武道三境的实力究竟如何，找机会试试便知。
不过不管强弱，真武道既然已经成型，这消息都必须赶紧禀报门内。
新时代，新大道————绝不能让断翼门独占鳌头。
「岳师哥，我马上赶赴大康市，尽量找机会探知真武道周恺的虚实，等我消息。」
那金鳞形三境私发了一条消息后，便退出了通话。
没过多久，徐崖亲自赶到了西山酒店来请周恺。
这回他学乖了，先找到胡源，让他代为通传一声。
胡源和地下空间的奥罗拉联系了一下后，转告徐崖：「很遗憾，周先生现在脱不开身。」
徐崖眼皮直跳，低声骂道：「这疯子————昨天才刚被强制征召，今晚又自己入梦？不想活了？」
胡源听到这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徐负责人，请你回吧。」
徐崖摇了摇头道：「这次的事关乎他的职责，他最好还是走一趟，一般入梦持续不了多久，几十分钟我等得起。」
话音刚落，徐崖忽然瞥见一旁的时钟，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脸色陡然一变，脑中念头电转，急忙问道：「最近周恺去过大康市没有？」
胡源冷著脸回道：「无可奉告。」
徐崖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一直联系不上————入梦两个小时还没醒，说明他不在普通梦魔里，而是在魔境。」
「难不成他已经进了梦魔？动作这么快？」
「我也得抓紧了。」
徐崖自忖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当即浑身金光大作，显出真身，直冲灵界而去，转瞬不见。
胡源则是一脸问号地愣在原地，讶异地在心中自问：「我刚刚有透露先生的行踪吗？
好像并没有吧？」
梦魔内部。
174班教室内，惨白的日光灯亮得瘆人，整间教室笼罩在一片冷幽幽的光幕下，四十八名学生静坐在座位上，身影僵硬得如同雕像。
一个散发著腐臭气息的中年男人正晃悠在课桌间来回踱步，眼神空洞呆滞，脚步悄无声息————整个人甚至没有呼吸的迹象。
四十八个学生则全都低垂著头伏在桌上，对著课本和卷子上模糊难辨的字迹发呆，痛苦地煎熬著时间流逝。
他们不敢抬头，不敢说话，更不敢做任何违背教室规则的事。哪怕只是用余光瞟一眼墙上正常走动的时钟，都必须小心翼翼，生怕被老师发现。
当老师走到教室后门，转身重新面向前排时。
忽然，一个纸团轻飘飘地落在了金恩的桌面上。金恩立刻运起真气，飞快将纸团展开，里面是林瑾写的字条。
队长，这已经是我们熬的第七次晚自习了。果然，单数次数的时间流逝更慢一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回宿舍前会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要不要做点什么？虽然侵蚀不算强，但这里的一切实在太折磨人了。」
金恩略一思索，提起笔开始书写回复————在这间教室里，写字是被允许的行为，就算被老师发现也没关系。
真正危险的是，写完之后还要把字条传回林瑾手上，而不能被任何人发觉。
除了提防老师，还有混迹在同学中的一些伪人在暗中窥视。
金恩自以为已经足够小心，甚至用了真气来偷偷传递纸团给林瑾————然而林瑾接纸团的手还是慢了那么一瞬，就在那一瞬间！
林瑾后排的同学猛地举起手：「老师！」
老师立刻像骤然惊醒一般，身形瞬间拔高了不少，脸上闪过疯狂狰狞的神色，一个急转身盯向那名喊叫的学生。
林瑾和金恩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如果老师要惩罚林瑾，他们就不得不动武反抗。
在这里，他堂堂二境中位的实力根本算不上什么。
贸然出手的话，说不定反而会死得更快。
就在两人紧张万分，随时准备暴起冲出教室的时候，前排忽然有个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我不行了！」他惨叫道，「我撑不住了！我要出去！不管怎么样，别让我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八天————我已经连著上了八天课！我要吃饭！我要————」
那个男人已彻底失去理智，面孔狰狞得如同野兽，但整个人又显得极度狼狈和疲惫。
他一路嘶吼尖叫著冲向教室门口。
就在这时，【老师】动了。
话音未落，只见老师猛地朝那个男人伸出手臂。伴随著撕裂血肉的声响，一道缠满铁蒺藜的扭曲血色钢丝绳从他四肢和七窍中狂涌而出！
钢丝绳越涌越多，只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还有几分人样的老师就化作了一团扭曲的人形钢丝怪物。
整个教室里的学生要么漠然木然，要么惊恐方状地注视著这一幕。那团钢丝网扭曲著裂开一道口子，几根钢丝如毒蛇般飞射而出，刺入了那疯男人的身体，随后将他活生生拖进了老师那团纠结的躯体之中。
男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金恩看得清清楚楚，那团钢丝上原本暗红的血痕又明显加深了几分。
他心头一沉，十有八九，就算他和林瑾联手，也不是这个老师的对手，而在这个梦魔里，这样的怪物还有多少谁也说不准。
吞掉那个发疯的同学后，老师沙哑著嗓子开口道：「劣等生李凯恩上课大喊大叫，关禁闭三天。」
金恩赶紧把头压得更低。在他的记忆里，只要被关过禁闭的学生，无论时间长短，就没有一个能回来。
那团扭曲的血色钢丝缓缓蠕动著穿过教室，不一会儿又回到了林瑾旁边。
他沙哑地朝林瑾后面那名男生问道：「同学，你刚才想说什么？」
周恺愣了一下，讶异地环视四周，搞清楚当前状况后果断开口：「没什么。
「我可以坐下吗？」
钢丝团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无端起立，三。」
说话间，一根遍布铁蒺藜的铁棍出现在周恺面前竖立著。周恺乖乖伸出了右手。
一下，两下，三下。
巨大的尖啸声在周恺的掌心和铁棍碰撞处炸响。
三棍过后，周恺的右手竟是毫发无伤。
甚至让人怀疑，刚才砸在他掌心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尖刺铁棍，而是三团轻飘飘的棉花。
老师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恢复了人形，板著脸对周恺说道：「既然是插班生，就给我好好学习，不要掉队。」
周恺笑著点了点头：「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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