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听见有人找她,将手中那本小册子顺手塞给唐玉,随即起身,声音平淡无波:
“我就是林娘子。请问有何事?”
她话音刚落,那出声之人已一步跨进了慈幼堂的门槛。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簇新的暗紫色绸面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根分量不轻的银簪。
面容精明,颧骨高耸,嘴角自然下垂,带着一股子惯会拿捏人的刻薄相。
赫然正是前几日在孟府三房,板着脸监督唐玉和林娘子净手更衣的那位管事嬷嬷!
那嬷嬷一双吊梢眼飞快地在堂内扫过,精准地捕捉到林娘子和唐玉的身影,眼中精光一闪。
她并不上前,反而倒退两步,脊背稳稳抵住了慈幼堂的大门,深吸一口气,猛地扯开嗓子,对着门外街道声嘶力竭地嚷嚷起来:
“大家快来看呐!都来评评理啊!慈幼堂的妖医林氏,以行医之名,行巫蛊厌胜之术,心肠歹毒,诅咒我家夫人烂穿胸肋,活活痛死啊!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开了仁和街清晨的宁静。
原本零星的路人、附近的商户、甚至一些游手好闲的懒汉,都被这凄厉骇人的指控吸引,呼啦啦围拢过来,转眼间就将慈幼堂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人人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
“巫蛊?厌胜?真的假的?”
“慈幼堂的林娘子?不能吧?看着挺正经的……”
“快说说,怎么回事?”
那孟家嬷嬷见人越聚越多,眼中得色更浓,立刻捶胸顿足,添油加醋地哭喊起来:
“诸位高邻给评评理!前几日,我家三夫人玉体违和,腹痛难忍,听闻这慈幼堂有个女医,便好心请了她和这个姓文的丫头过府诊治。”
“谁料想,这林氏医术不精,被我家夫人问了几句病情,便恼羞成怒,不耐烦至极!”
“到最后,竟、竟恶毒诅咒,说我夫人心胸狭隘,尖酸刻薄,必定会‘烂穿胸肋,疼足百日,然后等死’!字字句句,犹在耳边啊!”
她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更加凄厉:
“如今可好,我家夫人自那日过后便胸痛如绞,日夜难安,那症状,与这妖妇当日诅咒之言分毫不差!”
“这不是巫术害人是什么?!巫医同源,她定是心中怀恨,用了那见不得人的厌胜邪术,谋害我家夫人性命!”
“这等心肠歹毒、草菅人命的妖医,怎能容她再在仁和街行医害人啊!”
几个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婆子和闲汉立刻在人群中帮腔,煽风点火: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孟夫人如今都下不来床了!”
“……巫蛊之术最是阴毒!必须报官!”
“赶她出去!砸了这害人的医馆!”
围观者顿时哗然,指指点点的目光中充满了恐惧、怀疑与兴奋。
唐玉站在堂内,听着那不堪入耳的污蔑和人群的鼓噪,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手指冰凉。
昨日她们才从高家那龙潭虎穴回来,心神未定,气都没喘匀,怎的今日一开门,孟家的人就掐着点来闹了?
是了,孟家。
那日孟三夫人装病刁难,林娘子不过是被其胡搅蛮缠、蓄意羞辱逼得急了,才说了几句重话。
所谓“烂穿胸肋”,乃是依着医理推断其“郁结成核、不知宽解恐生恶变”的后果。
言辞是直白了些,可若非孟夫人自己无礼在先,甚至存了构陷之心,又怎会惹得林娘子出言警告?
侯府大夫人孟氏和她的娘家人……
前脚才在寿宴上设计不成,后脚就假借看病之名行羞辱之实,如今更是连遮掩都懒得做了,直接上演这出“巫蛊诅咒”的闹剧,当街泼脏水,毁人名节,断人生路!
这哪里是“报复”林娘子那日的直言?
这分明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铁了心要将慈幼堂,将她们二人,彻底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唐玉心中怒火与寒意交织,她迅速扫了一眼堂内,见一个平日机灵的小药童正躲在柜台后,紧张地望着门外。
她立刻招手,待那小药童凑近,飞快地低声道:
“快,从后门出去,想法子找到秦嬷嬷,告诉她这里的情形,就说孟家的人来砸场子了,闹得很大,牵扯巫蛊,请她务必快些来!”
小药童用力点头,猫着腰,一溜烟跑向后院。
嘱咐完,唐玉深吸一口气,正欲上前与那满口胡吣的婆子对峙,肩头却被人轻轻按住了。
是林娘子。
林娘子目光沉静,示意她稍安勿躁。
随即,她从容不迫地走到了门口,正对着那唾沫横飞的孟家嬷嬷和一众看客。
她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扫过那几个叫得最凶的闲汉,最后定格在孟家嬷嬷脸上。
等对方喊得略有些接不上气时,她才开口:
“你说我,用了巫蛊厌胜之术,诅咒你家夫人?”
她微微勾唇,仿佛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
“好。那我问你,”
“我若真有这动动嘴皮子、无需符咒法器,便能咒人生死、应验如响的‘通天’巫术。”
“我为何不直接咒死你,或者咒死你那惹是生非、对医者毫无敬重的主子,一了百了,岂不干净?”
“何必大费周章,先告诉你病症,再等你今日带人上门,拆穿我自己?”
“我若有这本事,现在,就该让你,让你带来的这些人,让你孟家全府上下,立刻心口剧痛,倒地不起,哀嚎遍野!”
“而不是站在这里,听你满口喷粪,污我清白!”
围观人群被她这反逻辑的犀利质问噎得一滞,不少人的表情从愤怒怀疑变成了思索。
是啊,真要有那杀人于无形的巫术,还会提前告诉你怎么死?等着你来抓?
“你……你强词夺理!妖言惑众!”
孟家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猪肝色。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两名健壮的仆妇分开人群,搀扶着一个面色苍白、以手捂胸、眉头紧蹙、仿佛忍受着巨大痛苦的妇人走了进来,正是孟三夫人。
她今日未施脂粉,更显憔悴,被搀到人前,立刻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林娘子,声音虚弱却充满怨毒:
“林氏!你、你身为医者,毫无仁心,口出恶言,诅咒患者去死!”
“如今我胸痛欲裂,夜不能寐,皆因你当日恶毒诅咒应验!你、你的医德何在?!良心何存?!”
苦主亲自登场,还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刚刚被林娘子问住的众人,瞬间又有倒向孟家的趋势。
“哎呀,苦主都来了!”
“看着是真疼啊……”
“若不是真有冤屈,孟夫人何必亲自来对质?”
“诸位高邻,街坊父老,请听我一言!”
在一旁的唐玉终于忍不住出声:
“我师父当日给出的诊断是——‘肝气内滞,更兼忧思过度,困于胸膻。是乳岩郁结成核的初兆’!”
“此乃再正经不过的医理推断!‘郁结成核’致病,心胸狭隘、忧思过度加重病情,在《黄帝内经》、《妇人大全良方》等医典中皆有明载!何来‘诅咒’二字?!”
她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语速加快,条理清晰:
“孟夫人若不信我师父诊断,大可现在就请!去太医院,去京城任何一家有名有号的医馆,请十位八位太医、名医来为您诊脉!”
“看看他们是否也会得出‘肝气郁结、胸有积滞’的结论!若有一位说我师父诊断有误,我慈幼堂今日便当场关门,我师徒二人任由孟府送官究办!”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底气十足。
围观者中不少人都暗自点头,看病找大夫对质,这要求合情合理。
唐玉话锋陡然一转,直刺孟夫人和那嬷嬷:
“倒是孟家,我很好奇!我师父那日,未开一方,未取一钱诊金,与孟夫人更是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凭空‘诅咒’一位高门夫人,自毁前程,自惹祸端?!”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孟夫人闪烁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倒是孟家,因我师父恪尽医者本分,直言病情,便怀恨在心,今日不惜劳师动众,弄出这‘莫须有’的巫蛊把戏,当街污蔑,毁人清誉,砸人生意……”
“你们这般行事,究竟是因为我师父说了真话,你们挟私报复?”
“还是你孟家自己,行事不端,家门不靖,招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祟晦气。”
“如今反噬自身,病症发作,却苦无良医,又怕丑事外扬,便想找个说真话的医者做替罪羊,栽赃陷害,好替你孟家自己挡灾消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