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长生的钻头扎进能量外壳第三层力场的时候，左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环亮了。
红色。
核心体温三十一度，四肢末端温度已经低于传感器量程下限。
驾驶舱内壁结了一层灰白色的霜。
呼出的气在面罩内侧冻成薄冰。
每呼吸一次就多一层，视野越来越模糊。
他没擦。
钻头继续转。
红后的数据推上了他的辅助屏——虚影外壳共七层力场结构。
当前凿穿三层，剩余四层后方是核心区域。
力场密度曲线在第五层出现一个断崖式下降。
“第五层到第七层是虚的。”
陈院士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带着分析完数据后特有的笃定。
“核心防护集中在前四层，后面三层是维度折叠的自然衰减区，物理强度接近于零。”
“也就是说，打穿第四层，后面直接捅到心脏。”
周大勇翻译了一遍。
莫长生听见了。
他的钻头正在啃第四层。
最硬的一层。
转速已经从每分钟一万两千转降到四千转。
电机在极低温下输出功率只剩额定值的三成。
钻头刃口上的碳化钨涂层在六千度的力场表面反复摩擦，已经磨掉了大半。
但还在转。
他的右手从驾驶杆上松开，摸向座椅下方焊死的储物格。
手指头没有知觉，靠的是肌肉记忆。
摸到了。
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通体暗蓝。
表面温度恒定在零下二百七十一度——接近绝对零度。
极寒晶核。
废土深海变异巨兽体内的器官结晶。
活着的时候用来调节体温，死了之后从尸体里挖出来。
废土矿工拿它当矿灯用。
这东西在任何温度下都能维持自身的极低温状态，放在矿坑里可以让周围岩石脆化，更容易开凿。
莫长生这块是他妈留给他的。
老太太当年从定居点废墟里只捡了两样东西——一个是他，一个是这块晶核。
他带了四十五年。
从废土带到蓝星，从蓝星带到星际。
从辅军编入带到前线基地。
从基地带到现在这个零下两百一十度的驾驶舱里。
从来没用过。
他把晶核从储物格里拽出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打开了通讯频道。
“顾总督。”
“在。”
“我机甲的核聚变引擎还有多少存量？”
红后替顾辰回答了这个问题。
“莫长生座机核聚变微型引擎，当前燃料存量百分之六十七。”
“若解除安全锁执行非受控聚变，理论释能约等于四十七万吨TNT当量。”
“不够。”
莫长生说。
他的语气像在矿坑里估算炸药用量，很平。
“如果在引爆点塞一块极寒晶核呢。”
红后停了一秒。
这个停顿在她的处理速度下，相当于一个人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极寒晶核的绝对零度场会在聚变引爆瞬间与高温等离子体形成极端温差梯度——温差超过一亿度。”
她开始计算。
“由此引发的热力学冲击波将远超常规聚变爆炸，预估实际释能上浮十二至十五倍。”
“约等于六百万吨TNT当量，足以从内部摧毁虚影核心区的维度锚定结构。”
“但引爆半径内的一切物质和能量将被完全湮灭。”
“包括引爆者。”
频道安静了。
莫长生握着那块晶核。
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缝里还嵌着废土矿坑的黑泥——洗了四十五年没洗干净。
“老莫。”
周大勇的声音进来了。
没有废话。
“你想好了？”
“想什么？”
莫长生的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困惑。
“我在废土的时候就想好了。”
他停了一下。
“两万七千人。六十三小时。我妈把我塞进发动机舱。”
“她没进来。”
“外面零下两百度，和现在一样。”
频道里一百八十三个绿灯一个没灭。
莫长生把晶核塞进胸前作战服的内袋里，贴着皮肤。
零下二百七十一度的晶体表面直接接触胸口。
皮肤在接触的瞬间冻成白色，没有痛觉——神经早就没反应了。
他把钻头对准第四层力场的裂缝，引擎过载推到最大值。
整台机甲像一颗钉子一样扎了进去。
第四层力场在钻头和机甲质量的双重撞击下碎开。
碳化钨钻头在这一刻彻底崩裂，刃口像碎玻璃一样飞散。
无所谓了。
用不上了。
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陈院士说得没错，全是虚的。
机甲像穿过三层泡沫一样滑进了虚影的核心区域。
核心是什么样子的？
不是光，不是能量漩涡，不是任何科幻作品里描述过的宏伟景象。
是一团安静的、均匀的、无色无味的力场震荡源。
像矿脉最深处的母岩。
安静，致密，自以为永远不会被碰到。
莫长生把机甲稳住。
引擎已经开始发出金属疲劳的嘎吱声，主框架应力读数超标百分之六十七，距离断裂只差一步。
他打开驾驶舱盖。
零下两百一十度的环境直接灌进来。
作战服的隔热层在三秒内失效。
皮肤表面开始结冰。
他站了起来。
从座椅下方的检修面板里拽出核聚变微型引擎的物理引信。
一根合金杆件，长四十厘米，顶端是机械式碰撞引信。
这东西的设计初衷是紧急情况下的手动自毁装置。
需要两个条件触发：一，拔出安全销；二，用足够的力量撞击引信顶端。
莫长生拔掉安全销。
然后把极寒晶核从胸口摸出来，按在引擎进气口正中间。
晶核表面的绝对零度场和引擎残余温度接触，金属缝隙里立刻析出一层白霜，把晶核冻焊在了进气口上。
卡死了。
拿不掉了。
他握住引信杆件，抬起右拳。
通讯频道最后亮了一次。
“老莫——”
周大勇的声音被他掐断了。
莫长生没有看任何方向。
他的眼睛已经冻得快睁不开了，睫毛上挂着冰碴子，瞳孔缩得很小。
他看着引信顶端那个拇指大的碰撞触发器。
很小。
比矿坑里的岩钉还小。
废土矿工一辈子在干的事情，就是找准位置，一锤子下去。
不偏不倚。
他把四十五年前没说完的那句话说完了。
“妈，够热了。”
右拳落下。
碰撞引信触发。
核聚变微型引擎内部燃料在同一微秒内进入非受控链式反应。
极寒晶核的绝对零度场与一亿度的聚变等离子体在引爆点正中心相遇。
温差：一亿度。
热力学冲击波以光速的百分之三向外扩散。
虚影核心区的维度锚定结构在纯粹的、暴烈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物理爆炸中碎裂。
没有因果律。
没有概念武器。
没有高维拓扑逻辑。
只有一个碳基生物的一拳，和一亿度的温差。
红后的传感器在爆炸后第四秒恢复数据采集。
“虚影核心区维度锚定结构归零。”
“爆炸连锁引发剩余五个虚影共振链全面断裂。”
“六个维度特征体，全部归零。”
“矿星上空高维异常信号清除。”
她停了三秒。
“莫长生座机信号消失。生命体征监测环信号消失。”
前线基地通讯频道里，一百八十三个绿灯灭了一个。
剩下一百八十二个，绿色，静默，无人说话。
周大勇的通讯节点亮着。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顾辰的手放在指挥台上，没有动。
舰桥上安静了十一秒。
红后完成本次战斗节点归档。
备注栏只有一条。
“废土辅军莫长生，以核聚变自毁式攻击击杀高维惩戒使者六名，全歼。”
她又停了一下。
“阵亡原因：物理引爆。”
“阵亡地点：敌方核心区内部。”
“阵亡姿态：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