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丸的假设在营地里传开了。
不是她主动说的,是石头问了一嘴,她答了一嘴,石头又告诉了小百合,小百合告诉了王丽,王丽告诉了老赵,老赵告诉了队长。
传到队长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艾玛的血里有虫子,吃了能长生不老”。
队长来找范建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他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指节发白。
范建正在屋里磨刀,看到他进来,停了手里的活。
“怎么了?”
“艾玛的事。石头说她的血里有虫子,吃了能长生不老。”
范建把刀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队长。
“不是吃了能长生不老。是她血里有微生物,能延缓衰老。不是吃,是感染。你碰了她的血,你也会被感染。”
队长的脸色更白了。
“我也会不老?”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山田在塔瓦利岛住了八十年,不老不死。但她离不开那个岛。
离开那里,她就会老。艾玛也是一样。她留下来,也许不会老。她走,也许会老。这是她的选择。”
队长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湖面。湖很蓝,水很清,有鸟在飞。
他想起他爷爷。
他爷爷从日本来,在这个岛上住了三十多年,死了。
他爸爸在这个岛上住了五十多年,死了。
他也会死。
他不想死,但他也不想不老。不老的人不是人,是石头。
山田在地下宫殿里坐了八十年,像一块石头。她不是活的,她只是没死。
队长不想变成那样。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长生不老。”队长说。“是为了我爷爷。他当年也研究过这些东西。”
范建看着他。“你爷爷?”
“嗯。他是研究员,不是守岛的。战争结束的时候,守岛的士兵走了,他留下了。他不敢回去,怕被抓,怕被审判。
他留在这个岛上,改了名字,换了衣服,说自己是士兵。没人知道他是研究员。只有我爸爸知道。我爸爸告诉了我。”
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范建。是一把钥匙,铁的,生锈了,很小。范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仓库的钥匙。我爷爷留下的。他说,里面有他研究的东西。不让我看,也不让我爸爸看。他说,等他死了,再打开。他死了四十年了,我没打开过。我不敢。”
范建攥着那把钥匙,看着队长。队长的眼睛里有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知道真相。
怕他爷爷不是好人,怕他爷爷做过坏事,怕他爷爷害过人。
他不想知道,但他必须知道。那是他爷爷。他不能假装不知道。
“带我去。”范建说。
队长转身走了。范建跟在后面,念雪跟在他脚边。
白丸从木屋里出来,看到他们走了,也跟上来。
石头从湖边跑过来,也跟上来。
熊贞大从树后面走出来,也跟上来。
五个人,一只进化体,穿过村子,走上山坡,走到一个山洞前面。
洞口不大,被石头和泥土堵了大半。队长蹲下来,用手扒开石头。
石头很重,他扒得很慢,指甲里塞满了泥。范建蹲下来帮他,熊贞大也蹲下来。
三个人扒了十几分钟,清出了一个能钻进去的口子。
范建打着手电钻进去,念雪跟在后面,白丸、石头、熊贞大跟在最后面。
队长最后一个进去。
洞里不大,几平米,像个储藏室。地上放着几个木箱子,烂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熊贞大撬开一个箱子,手电照进去——是文件,发黄发脆,一碰就碎。
白丸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页纸,用手电照着看。
日文的,字迹很工整。
“实验记录。昭和十九年。山田百合子的血清提取记录。”
她的手指在抖。
白丸继续翻。
“血清编号:SY-01。提取自山田百合子。注射至实验体(兔)。观察结果:实验体存活,未出现衰老迹象。结论:血清有效。”
队长站在她后面,也看到了那些字。他认识日文,但看不懂。
他爷爷写的。他爷爷的字,他认识。
小时候,他爷爷教他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现在那些字写在纸上,记录着山田的血,记录着兔子的实验,记录着永生的秘密。
他爷爷不是好人。他害过山田,害过兔子,害过他自己。
“还有别的吗?”范建问。
白丸继续翻。翻到最底下,有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她打开信,是日文的,写给队长的爸爸。
“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真相。我不是士兵,我是研究员。
我研究过山田百合子的血,研究过永生的秘密。我做过很多错事,害过很多人。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记住——战争结束了,不要再犯同样的错。”
白丸念完了,把信递给队长。
队长接过去,看着那些字。他爷爷写的,给他爸爸的。
他爸爸没给他看。他爸爸把这封信藏在这个山洞里,藏在木箱子里,藏在文件下面。
他不想让队长看到,不想让队长知道真相。但队长还是看到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就让它流。
范建站在旁边,没说话。念雪蹲在他脚边,看着队长,尾巴不摇。
它不知道他在哭什么,但它知道他不高兴。它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队长的手。
队长低头看着念雪,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他蹲下来,把那封信叠好,装进口袋里。
“走吧。”队长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走出洞口,走进阳光里。范建跟在后面,念雪跟在范建后面,白丸、石头、熊贞大跟在最后面。
队长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他没回头。
他知道,他爷爷不是好人。但他爷爷已经死了。
他不能替爷爷赎罪,但他能替爷爷记住。记住那些错事,记住那些害过的人,记住山田。
山田还活着,在塔瓦利岛上,在地下宫殿里,在那盏油灯下。
她活着。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
他要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