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站在门口:“陈三皮?”
陈三皮不动声色,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螺丝刀的木柄,攥在手心里。
他脸上没露什么,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跟王秀兰调笑时残留的那点弧度。
“我是,你哪位?”
男人没答,他把拎着的皮包放下,放在脚边,皮包不大。
他蹲下来,拉开拉链,从里头拿出一个大号的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来是什么。
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四爷交代的东西。”
王秀兰手里还攥着那块苹果,听见“四爷”两个字,手指一紧,苹果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男人脚边。
她的脸色变了。
她看向陈三皮时,瞳孔里些许颤抖,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这人赵老四的人?他来干什么?你又瞒着我干了什么?
陈三皮没接到这道目光,他的眼神落在了黑色塑料袋上。
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陈三皮没伸手去拿,缓缓抬起头:“替我谢谢四爷,再传达一句话……”
“请他这两天在仓库附近多安排些人,别到时候忙不过来怪我。”
男人点了点头,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他好像忘了这是病房,又好像没忘,只是不在乎。
“四爷也有话转达。”
陈三皮等着。
“四爷希望你老老实实地卧床养伤,别乱跑,当心……腿瘸了。”
陈三皮的眉头一动。手指在螺丝刀木柄上猛地攥紧了。
他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嗡”的一下绷紧了,紧到他能听见那根弦在响,像被拨了一下,余音在颅腔里回荡,嗡嗡的。
腿瘸了。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从耳朵扎进去,扎进脑子里,扎进那根绷紧的弦里。
他想起了那辆银灰色的轿车。
想起了它从侧面冲过来,像一头野兽,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撞上来。
他想起了那个司机。
他走到面包车旁边,弯下腰,凑近碎裂的车窗往里看,那个动作,很挑衅。
影子。
刀疤李说的。
周老二手下有个专门负责开车的人,跟了周老二好几年,从来没露过面,道上人都叫他影子,说是开车又快又稳。
周老二死了,影子换了主子。
或者说。
影子从来就没换过主子。
陈三皮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了。
红星视听馆,赵老四一个人来,敢一个人敢坐在他旁边,敢背对着小山东,敢在那间黑咕隆咚的视听馆里跟他谈买卖。
不是因为他胆量大,是因为他知道陈三皮动不了他。
不是因为他腿脚比一个坐轮椅的强,是因为那场车祸……就是他安排的。
陈三皮在明处,他在暗处,陈三皮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甚至,连那两个警察的死,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可为什么?
这个根源想不通。
陈三皮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不是现在想的,现在不是时候。
他的脸上没露什么,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搭在被子上,手指头随意划弄,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替我谢谢四爷,”他说,“我会尽快恢复,到时候请他喝酒。”
男人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但说不清。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灭,弯腰拎起那只皮包,拉链拉上,拍了拍皮包上的灰。
“话带到了,走了。”
脚步声远了。
王秀兰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像雨后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
“他说的腿瘸了,是什么意思?”她忽然开口问。
她听出了话中的威胁,像一把刀,架在陈三皮心口上。
“没什么意思,就是让我好好养伤。”
王秀兰盯了他很久。
她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话糊弄过去的女人,她活了三十年,守了这么多年寡,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
她知道陈三皮在骗她,但她没追问,只是伸出手,把陈三皮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
“那就好好养伤,别乱跑。”
陈三皮心头有点拧巴,脑子里不想隐瞒,但话到嘴边又不实诚了。
不想了。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塑料袋,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
钱。
一沓一沓的,十块的,用橡皮筋扎着,一共五十沓,每沓一百张,五万块。
塑料袋里还有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打开,上面写着四个字,字迹工整,不像赵老四的字,像是别人代写的:五万,结清。
陈三皮把纸条叠好,塞回塑料袋,把钱拢到一起,摞在床头柜上。
“这、这……”
王秀兰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赵老四给你……送钱?”
如果说,前一秒还在为赵老四威胁陈三皮而担忧,现在……
她已经不知道该喜还该忧了。
完全看不懂,她忽然觉得离陈三皮好遥远的感觉,去趟穗州,像换了个人。
陈三皮没察觉到王秀兰的异常,他两眼喜滋滋的看着那堆钱,心里在盘算着。
五万块,加上自己兜里的,一共九万,还差一万。
剩下的一万该找谁去?
“阿兰老婆?”
王秀兰没应,似乎还在为看不懂陈三皮别扭中。
陈三皮眼神涣散,自顾自的往下说:“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三天内弄来一万?”
“一万什么?”
王秀兰压根就没敢在一万后面加个“块”字,这是不现实的事,否则陈三皮当初也不会交不起房租。
但她不敢想,不代表陈三皮不敢说。
“一万块钱啊,不然是什么?”
王秀兰一度以为听错了,直到看见陈三皮的眼神无比认真,才知道是自己胆小了。
“三皮。”
“嗯?”
“你……是替赵老四做事了吗?”
陈三皮有些诧异:“想什么呢?我跟赵老四那档子事你比水都清楚吧。”
“我不清楚。”
这句话,王秀兰是叫出来的,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想到陈三皮有太多秘密没对自己说,一时间……很复杂。
“阿兰老婆,你这是怎么了?”
陈三皮仍旧没意识到问题在哪。
王秀兰背过身去,用刀一下一下的戳苹果,戳出汁水,戳成稀烂。
“她怎么了,应该问你怎么了?”
这句话是从病房门口传来的,刘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