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家从桌下拿出那张欠条，展开，铺在桌上，白纸黑字，红手印，清清楚楚。
“三千本金，十天利息一千五，合计四千五，您是现在还，还是等十天后再还？”
刘胖子盯着那张欠条，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瘦子手里的钢管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当当当的，像在倒计时。
刘胖子忽然笑了。
瘦子被他笑得一愣，钢管停了一下。
“笑什么？”
刘胖子笑够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然后抬起头，看向庄家。
“四千五，”他说的声音像一潭死水，“不算多。”
庄家的眉头动了一下。
刘胖子把手插进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
装包子用的塑料袋。
庄家看了眼还沾着油渍的塑料袋，问：“这是什么意思？”
刘胖子不急不缓的将塑料袋抖开，一口气把塑料袋吹足。
“这个袋子是给你们的。”
“做什么？”
“装钱。”
“钱在哪？”
“在……”
话到刘胖子嘴边，他咬住，手又伸进裤兜，又摸出一张纸，推到庄家面前。
纸上只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周老二的货，五十万。
庄家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像被电击，停了一瞬。
再抬头看刘胖子时，眼神变了，不是看赌客的眼神，也不是看欠债人的眼神，是像猎人满心欢喜检查陷阱时，突然发现陷阱里装的不是一头野猪，而是一条蛇。
“这是什么？”庄家压低声音试探。
刘胖子把纸条抽回来，重新叠好，塞进裤兜里。
他拍了拍裤兜，啪的一声，但这一声拍得比拍钱的时候还响。
“周老二的货，我知道在哪儿。”
屋子里静了。
瘦子手里的钢管不敲了。
鸭舌帽握着钢管的手松了一下。
叼烟卷的胖子把拄着的钢管往地上顿了一下，没出声。
对面那个年轻人把匕首在手指间又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庄家慢慢直起身子，两只手用力的压在桌沿上。
“周老二……已经死了。”
“我知道，”刘胖子说。
“他的货……”
“我知道在哪。”
庄家的手指在桌沿上连敲三下：“你怎么知道？”
刘胖子学着他的模样，缓缓站起身，身子往前倾，肚子顶在桌边。
“因为周老二心心念念的五十万，有人知道。”
“谁？”
“陈三皮。”
庄家瞳孔骤缩，陈三皮的名字他听过不止一回，甚至是如雷贯耳。
“你是陈三皮什么人？”
刘胖子故作神秘：“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重要的是，陈三皮现在躺在医院里，肋骨断了四根，你说……这五十万，我要伸手的话，会不会轻而易举？”
庄家倒吸一口冷气，五十万不是他借出去的三四千。
这笔数字非同小可。
是周老二准备送给老师上位的礼物，周老二死了，原本以为五十万泡汤了，现在……
他脚步变得虚浮，身体不由自主的靠回椅背上，手指还倔强的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乱点，嗒，嗒，嗒，像在数心跳。
瘦子、鸭舌帽、叼烟卷的胖子、那个年轻人，四个人还围着刘胖子，但钢管已经放下了，匕首也垂在身侧，目光全聚在庄家脸上，等着他发话。
“你叫什么？”庄家忽然问。
刘胖子卷起T恤，将厚实实的肚子全都露在外：“江湖人称，胖哥是也。”
庄家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刘胖子搓着肚皮：“我人既然在这，又何必证明。”
话说出去时，刘胖子的心跳比谁都快，这是陈三皮教他说的谎言，在他看来是天大的谎言，比他这辈子说过的谎言都大。
但看庄家和几个托的表情，刘胖子知道，陈三皮这个狗日的赌对了。
此时，庄家看刘胖子的眼神又变了，变成了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人。
“你想要什么？”庄家试探道。
刘胖子明白自己已经拿到了主动权，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桌上的那张欠条。
“先把这玩意先撕了。”
庄家没动。
刘胖子等了一秒，又等了一秒，见他不开口，自己往下说了。
“然后，我要见你们老板。”
一分钟。
足足一分钟。
庄家的脑子在这一分钟内转了千百次，才面色凝重的捏起那张欠条，一咬牙，两手一撕，“嘶啦”一声，欠条从中间裂开，变成两半。
又撕了一下，变成四片。
他把碎片拢在一起，搓了搓，搓成一团，扔在地上。
“老板不在穗州，”庄家说。
刘胖子一屁股坐下：“那就让他来，就说，周老二的货，有人知道在哪。”
庄家挤出一丝笑意，匆忙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他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很小，刘胖子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
庄家挂了电话，绕过桌子，走到刘胖子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
“老板明天到，”庄家说，“今晚，你住这儿。”
刘胖子摇了摇头：“我不住这儿。”
庄家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你住哪儿？”
刘胖子起身朝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我住港城，”他说，“老板到了，让他来港城找我，我请客，红星视听馆，电影随便挑。”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钢管磕地的声音，有人想追上来。
“让他走，”庄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刘胖子却停下。
“对了，让你们老板最好明天晚上就到港城，陈三皮随时出院，机会不等人，另外……”
“记得额外带两百块钱来，五十万是五十万，但两百是我自己的。”
随后，他大摇大摆的走到楼梯口，那个把门的男人还靠在墙上抽烟，看见他过来，往旁边让了让。
刘胖子点点头，搭上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腿还是软的，但步子稳了，每一步都踩得实。
一楼。
那个站在柜台后头的旗袍女人迎了上来。
“先生慢走。”
刘胖子挥挥手，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还有最后一道门，刘胖子你一定要稳住。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在台阶上站了会，看着街对面那辆吉普车，车还停在那儿，车头朝外。
他知道背后有人在看，像狼一样的看，但他已经出了这扇门，已经穿过马路，已经拉开车门。
一屁股坐进去。
这一刻，刘胖子才觉得腿是自己的，肉也一块没少。
阿明和张麻子默契的什么都没问，俩人只看，看着刘胖子不停的擦汗，卫生纸一张接一张。
刀疤李回来了。
什么话都没说，朝刘胖子竖起一根手指。
“胖哥，硬。”
刘胖子一把脱掉不合身的T恤，白花花的肉在车里颠。
“刀哥。”
“嗯。”
“回去吃什么？”
刀疤李咧嘴一笑：“排骨汤。”
张麻子发动引擎，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吉普车驶出去，汇入车流。
然而，一直停在吉普车不远处的黑色桑塔纳也动了。